在宇宙尽头唱着歌旅行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是在高三，被同学刻在了课桌上。

于是在那个混沌焦躁犹如《等待戈多》的夏天，我记住了存在主义和萨特。

不过我是非常不求甚解的懒人，那之后也没有想要认真研读一下弄清楚这个法国人到底想要说啥。

所以现在我才发现存在主义与我所以为的大不相同。如果看清荒诞与虚无我会想要一死了之，萨特们虽然也提到这条出路，更多的却是在强调“反抗”。

他们号召人们采取行动，维护自己的自由，掌握自己的命运，拒绝与俗世同流合污。

虽然这听起来未免有点狗血。

萨特的一生充满了战斗的意味，他说，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世界的荒诞在于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杂乱无序的愚蠢的敌对隔膜的令人厌恶的，它本身是无意义的，只能让人恶心。

所以那些陈规陋习，那些假模假式的文明社会，那些约定俗成的被机械执行的价值观念——所有一切奢谈“理因如此”的“意义”都是虚伪，都是荒诞。

“存在先于本质”。首先有了人的存在，才有人的主观意识。那些事先立下规范说“人的本质就是如此”的历史判断都是虚空。

“人之初，是空无所有；只在后来，人要变成某种东西，于是人就按自己的意志而造就他自身。”

所以人要选择，要行动，要干预生活，以实现对自己的肯定，决定自己的本质，抗拒荒诞。

不过比起萨特，我更喜欢加缪。虽然他生前一再表示他不是存在主义作家，评论界却一直将他和萨特并列。事实上，我觉得存在主义在他那里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和萨特一样认为世界是荒诞的，但他对“荒诞”的解释与萨特有所不同，在反抗的方式上也有所区别。

他的“荒诞”并不是一种已知的原始状态，而是人和生活的分离、对立、不和谐状态，强调的是世界与人的不协调关系。

“荒诞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于两者的共存。”

他的《西绪福斯的神话》里首先表现了对某种生存状态的怀疑：“起床，电车，四小时办公室或工厂里的工作，吃饭，电车，四小时的工作，吃饭，睡觉，星期一二三四五六，总是一个节奏，大部分时间里都轻易地循着这条路走下去。”

一旦有一天，人们对此提出了“为什么？”也就悟到了“荒诞”，从而开始了“厌恶”。

这样一种生存状态是没有道理也永无结果的单调循环，人类的精神变得毫无着落。

“一个能用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是一个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

所以，加缪式的反抗是一种“人性的反抗”：

忠于人类的本性，义无反顾地生活，穷尽现有的一切，知道生命的局限，不为永恒徒费心力。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简直要哭了。

加缪的《局外人》描绘了一个对人间世相绝对冷漠、傲然视之的主人公莫尔索。他有着人的天然情感和生活要求，是一个较接近自然状态的人，一个极端自由的人。他对人们普遍尊奉的价值观念不以为然，口头禅是“不知道”和“无所谓”。他怀着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却看到一个失去人性的令人陌生的世界，到处是黯淡寂寥的日常生活图景和庸庸碌碌的无意义。他总觉得有什么错了，他常说“这不怪我”，言下之意是这个世界错了。而最可怕的是无论你怎么做，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进退两难，出路是没有的”。这就是荒诞。

“荒诞的人”莫尔索并不是非理性的人，而是对于荒诞的先知先觉者，是清醒的智者，富于感官现实，试图体验现实一切，包括痛苦和幸福，伟大的享受人生，既能行动又能静观，已习惯并安然于荒诞命运。

（老实说我想起了庄子。）

莫尔索最后被判死刑，这并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反抗荒诞的社会，不尊重约定俗成的观念，他是动摇这个腐败世界的威胁因素。

然而小说的结尾，加缪却写了一个“幸福产生于荒诞的发现”的结局。

“犹似那巨大的愤怒之流业已洗净了我，空却了我的希望，而仰视闪烁着天象与星辰的黑暗天空，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的心开始向宇宙和蔼的漠然而视。它是那么像我，确实，那么与我友善，这种感觉使我认识到我一向是快乐的，现在也依旧是快乐的。”

文学史上，讲完存在主义就到了荒诞派戏剧。荒诞派戏剧的理论基础依托存在主义，但更加强调“荒诞”，因而也更悲观和宿命论，充斥着空虚绝望和追求幻灭的悲哀。

这倒更像我对存在主义的最初猜想。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停在加缪，停在那样一个宁静的星空之夜就好了。

虽然这是一个牺牲的结局，并且多年过去世界并没有比那时更清醒。

但这依然是一个让人获得了平静和快慰的结局，让我得以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继续下去。

除了死，就只有反抗。即便如此，路也还是比看起来的要多，只要不被荒谬迷惑了心意。

即使后来贝克特在《等待戈多》里标举了全人类的不幸，但加缪总算说了，不为永恒徒费心力。

有时限意味着有终结，好过无望的无限等待。

虽然未见得能够最终达成，对于死亡也并不害怕。

但不试一试，多少是不甘心。

就算是以局外人这样孤独的姿态。